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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3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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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3章

雪盡膝行往前靠得更近, 下巴放在榻上,仰著臉道:

“沒有的,沒有的, 奴婢沒有事的,姑娘你來那麽快,奴婢怎會有事。”

“你傷著了。”柳煙按了下雪盡的手腕, “疼嗎?”

其實還是疼的。

不知為何, 到了姑娘面前, 姑娘一問, 之前不覺得疼現下也疼了。

但看著柳煙這般,雪盡矢口否認:“上了藥, 早就不疼了。”

柳煙不說話,雪盡想了想道:“先前, 奴婢還以為姑娘生奴婢的氣了。”

“為何?”

“因為奴婢和二少爺……”

“那是他行為不端, 我怎會誤解你?”

雪盡笑道:“就是這般。他人的錯怎能由姑娘來擔?姑娘心疼奴婢,已讓二少爺挨上幾十道鞭子,嗯……有了,不若再想想辦法, 讓他多挨幾道!”

柳煙啞然, 心中想不是這個道理,不能這樣算,話到唇邊了卻微微一楞。

她一低眸,雪盡跪在她身前仰著臉,滿眼盛著她,俱是赤誠的關切和擔憂。

柳煙忽然意識到, 比她年歲小、又剛受了委屈的雪盡, 正絞盡腦汁地開解自己、逗自己笑。

“……”

忽而, 那些沈重的褪色的、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記憶都漸漸遠去了。

雪盡見姑娘神色怔忪,但比之前好些,換了個說法輕快道:

“雖說奴婢受了一點點傷,可幫了季姑娘啊。若是沒有奴婢,他們得逞了,她就得嫁給黑心腸設計她的夫婿了。”

“要說這麽想,奴婢受傷了反而是好事一樁,是不是?”

“這是什麽歪理邪說?”

柳煙說著,卻忍不住輕笑了下,話糙理不糙,她明白雪盡的意思了。

“若是能換來好的結果,也未嘗不可。”

“況且,季姑娘還給奴婢道謝了呢!”

道謝,這個很重要嗎?

這個疑惑從柳煙心頭升起,但隨即就在雪盡臉上找到答案。

——當然重要,有幾個仆役能受主子的禮?

主子和奴婢之間,不是隔著看不到摸不著的天塹,而是雲泥之別。

柳煙心頭不輕不重地揪了下。

這原本是雪盡生來擁有的東西。

柳煙伸手將雪盡帶起身,再把她烏發間的米珠串撥到一旁,聲音已柔和起來:

“今日你立了大功,想要什麽?”

“奴婢沒什麽想要的,只想要姑娘開心些。”

柳煙莞爾:“許你去我首飾匣子裏挑,如何?你這般漂亮,要好生打扮。”

雪盡微微紅了臉,不是因為賞,是因為姑娘誇她漂亮。

她小小提出個請求:“奴婢想學完玉妝的畫法。”

“嗯,這個簡單,我教你。”

“多謝姑娘!只是……只是奴婢能學會畫桃枝嗎?”

“你字都寫得好,桃枝自然畫得出。不單是桃枝,還可以畫梅花、紅魚……筆在你手上,想畫什麽就畫便是。”

雪盡便開心起來,雪堆玉砌的肌膚上一雙美人眸愈發水亮。

柳煙心下微軟,更想快些給雪盡找到她的親生父母了,快些讓雪盡回到自己本該的位置上,一生錦繡。

此番事後,柳煙又給舅舅去了封信。上次通信時,吳元思說並未聽聞,這次柳煙縮小了範圍,讓吳元思重點打聽京中哪家池姓人家曾走失過孩子。

希望能有音信。

之後的日子裏,除卻盼著京中來信,也有季家下帖拜訪柳家。

柳相集罰了柳懷冀,保住了兩家官場上的關系,卻難以讓季夫人徹底釋然,面對孫氏冷淡非常,對柳煙則愈發親厚了去。

老太太看在眼中也無可奈何,心中恨起了孫氏——

兒子的官途是全家的指望,她孫兒自是沒錯的,孫氏沒有做好相夫教子的分內事,實在可惡。

後面好一段時間裏老太太把孫氏視為眼中釘,鬧出不少事端,觀風院的日子愈發悠然清凈起來。

有些事雖不好放在明面上,但私下都門清。季家送過兩次東西來,有藥膏藥酒,有不打眼卻精巧的金銀玉石,另有實用的藥材等,在柳煙面前走個過面便送到了雪盡屋子裏頭。

雪盡推托不要,柳煙莞爾道:“盡是季姐姐謝你的,你便收下罷。”

再加上之前柳煙賞賜的,雪盡幾乎成了觀風院家底最厚的丫鬟。

而掰著手指算,此時距離雪盡來到觀風院還不到五個月。

七月中時,冬蕓等人在閑話時告訴雪盡,過幾天估摸著要去吉音寺了,若是想供香油錢,別忘了帶上。

雪盡納悶:“往年都去的嗎?”

冬蕓輕聲道:“七月十八是大太太的忌日,姑娘總要去寺裏住幾日,為婦孺施粥求醫,做做善事。”

“原是這樣。”雪盡這才明白。

“這話我們私下說,姑娘也是可憐人哩……自幼喪母,總是難的。”冬霜輕輕一嘆。

雪盡托著下巴,心中默默想,若是有她那樣的父母,倒不如沒有。

餘下兩日果然忙了起來,要去寺廟小住幾天,為了讓姑娘住的寬心,東西要帶好幾輛馬車。

臨走前,柳煙去前院書房稟了柳相集一聲:

“父親,我去吉音寺祭拜母親,再為她行善積福,七日後歸。”

因年年都有,還能博個孝順的好名聲,柳相集自然無有不應的:

“你自去罷。”

說完見柳煙還在,便補了句:

“近日嶺南府境內仍有流寇,然吉音寺那帶還算太平,早去早回的好。”

柳煙垂下眼睫,心頭那不該有的希冀徹底煙消雲散。

年年如此,父親從不惦念母親半分。

所幸她對他早已無甚指望。

柳煙款款拜禮,嫣然一笑:“父親安心,我會多帶些人去。”

她心情平靜地走出前院,啟程時多點些仆役一同前往城外山上的吉音寺。

吉音寺香火旺盛,山腳便自然而然匯聚了個市集,熱鬧非凡。

柳煙在寺廟為母祈福的這些時日,和方丈主持談好了,請來濟世堂的老郎中義診,另搭建粥棚,為老弱婦孺施粥,就在山腳集市附近。

因這不是她頭一年如此行事了,早在六七月便有人打聽著今年的份,等開始施粥行醫,頭一天便排起了長長的隊伍。

冬蕓等人在粥棚忙碌,雪盡因識文斷字,在義診棚裏給老郎中打下手,寫藥方,記錄病人癥狀。棚裏有簡單的藥材可以施放,偏門的就沒有了,需去城裏醫館抓。

來求醫的,有的是附近住家,有的是沒錢看郎中早幾日就來蹲守的,更有的是沒錢治病亦沒去處,在寺廟下神佛前茍延殘喘,來碰碰運氣的。

一日,便能看遍世間苦難。

待看完今日病人,老郎中長籲一口氣,苦笑著對雪盡道:“雪盡姑娘從未見過真正的窮苦人家罷。”

雪盡理著藥方,微微笑道:“我是被賣到柳府的。”

短短的一句話,讓郎中臉上的神情戛然而止,隨之替換的是羞愧感慨。

“是老朽走了眼了。”

哪家但凡有口飯吃,也不會賣兒賣女。

她的出身定然不好,是真在泥濘裏打過滾的。

不過,郎中也頗為驚異,雪盡姑娘有驚人美貌,又識字,談吐也好,小小一個人就很有一番模樣了,可見背後有多少艱難。自此,他再看雪盡,眼中多了份激賞。

雪盡渾不在意外人的看法,她白日都要去幫忙,只有晚間才能回到寺廟的客房休憩。因白天辛勞,姑娘體恤,總不讓她們伺候的。

姑娘在房中為母親抄經祈福,雪盡便獨自一人去各路菩薩前拜拜。

她也信鬼神,不僅因為姑娘信,更因她覺得自己能遇到姑娘這位貴人,定是冥冥之中神靈降福。

雪盡是惜福的人,添了足足的香油錢,虔誠道:

“菩薩在上,要保佑我和姑娘主仆一心。”

第二日,柳煙知曉雪盡在寺廟閑逛,說縱著她去,只是私下叮嚀冬蕓:

“以後陪她一起,莫要讓她獨自一人。”

外頭不比家中,雜亂無章。

雪盡容貌驚人,又年歲小,保不齊有人生出熊心豹子膽擄了去。

冬蕓了然:“是,姑娘。”

柳煙嗯聲,信手蓋過經書。這幾日抄經也疲乏了,見今日外頭不曬,道:

“走,我們也去山下瞧瞧。”

義診棚裏,雪盡正埋頭奮筆疾書,柳煙來了,見她頭都沒擡過,便去粥棚看了看。

粥棚的情況倒是好些,至少四肢健全、沒有哀嚎痛呼之聲,只是面色蠟黃、身軀幹瘦者多。

尤其她是朝婦孺施粥,那些孩童小小模樣便吃足苦頭,更是可憐。

柳煙瞧著於心不忍,正與冬蕓說施粥多施幾天,就聽義診那邊一陣騷動,顯然是出了亂子。

她看過去:“怎麽一回事?”

柳府家丁當即去吆喝著讓人散開,清出列來讓柳煙過去。

其實諸如施粥此類活動極易出變故,需人手維持,可柳相集乃嶺南府知府,尋常地痞流氓哪敢鬧事?

柳煙思忖著走過去,卻見被圍在正中的是雪盡和一個婦人。婦人懷裏抱著個孩子,腿邊還帶著到腰高的男孩。

冬蕓上前一步,叱道:

“何人在此鬧事?”

那婦人回頭,見著柳煙及身後一群仆役,氣勢不凡,先是瑟縮了下,再熱切起來:

“免得小姐誤會,民婦可不是鬧事!是見著我女兒了!”

她推著身邊的男孩:“孩子見著姐姐了,太激動嚷了幾聲。”

雪盡的“娘”?

柳煙眉尖微蹙,好生打量婦人。

那婦人眼睛滴溜的轉,分明奸猾。男孩瞧著也是憨傻的,一家人四肢都粗壯,看著和雪盡完全不像一家人。

她之前也想過要不要去尋雪盡這對假爹娘,順著摸查雪盡真實身世。但查了查才知道,雪盡是被丟在嶺南府慈幼局門口的,被姑姑撿回去,再被外籍來的兩人收養。

他們假稱是雪盡親生父母,不過為了省事,使喚幾年雪盡後就賣掉換銀錢。

此時是何意圖?

周遭有人看不下去了:

“柳姑娘不知,這婦人一見那小姑娘便坐地大罵,罵她沒良心,日子好過就忘了一家人。”

“你把孩子賣了,還指望孩子養你呢?”

“不過,說到底還是爹娘,還有弟弟……”

聽著耳畔的各色議論,雪盡面色蒼白如雪。

她藏在袖中的手指深陷進掌心柔軟的肉裏,骨節泛白,然這點疼痛與此時心上的痛楚比,又微不足道。

方才,她正幫忙,擡頭看到面前這個她該喚娘的人,對方也看到了她。起初是沒認出來的,可她當時太驚訝怔了半晌,想是如此,被認了出來。

對方找她要好處,要老郎中給拿藥,還要找她拿去醫館取藥的錢,她不肯給,冷冷說既然賣了她,她現在就是柳家的人。

婦人就指著她鼻子罵:

“養你不如養頭豬,現下穿上綾羅綢緞了就不認爹娘了?”

又理所當然道:

“你跟著你小姐過好日子,花什麽月錢,你弟弟還要讀書。”

她邊說,邊上下打量雪盡。□□的眼神仿佛在打量一個上好的物件,盤算著能換來多少錢。

雪盡被她逼到跟前,亦是被孝道壓得無法動彈,避無可避躲無可躲,幾近窒息。

直到柳煙來。

雜亂無序的場面,終止在柳煙淡漠的吩咐聲下:

“有人擾了我的事,你們還眼睜睜看著,都是吃幹飯的不成?”

身後的家丁默不作聲,把婦人制住。

“誒唷,你們這是幹嘛?姑娘,我只是找我女兒……我也沒犯什麽事吧?”

柳煙在她身前踱步,餘光瞧著的卻是周遭看熱鬧的百姓。

“好教你知曉,你擾的是大家的事,你鬧來鬧去,耽擱的是大家看病。”

柳煙輕嘆了聲:“我開設義診只有幾天,想的是大家都能看上郎中,不虛此行。”

此言一出,先前幫婦人說話的人臉色也悄悄變了。

婦人才明白自己犯了眾怒,抱緊了孩子道:

“那我和我女兒……”

她看柳煙面色和善,不肯罷休,又提了句,料想柳煙要顧忌人倫,卻見面前的少女斂起笑:

“想是人牙子買人時沒和你說清,像你這樣不認官契、鬧上主家撒潑的,官府追不追究是一回事,你拿到手的銀子都得吐出來。”

婦人越聽越急張口欲言,柳煙打斷她,聲音輕柔如水,底下卻似潛藏雷霆萬鈞:

“你要記好,雪盡是柳府的人,是我的丫鬟,和你再無關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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